2012年6月6日 星期三

十五、赤裸裸的公主

已經完全脫光的蟑螂王子,發出一聲慘笑:「李察先生,我知道你的企圖。你想証明,脫光了衣裳,我就不是蟑螂了嗎?但你錯了,請看清楚,我每一吋,都是蟑螂。是改不了的。」

「胡說,」登布多忽然插口:「如果你想扮演蟑螂,當然可以。但你基本上,是一個人。」
 
「你可以脫去我的衣服,但你脫不去我的疤痕呢?」蟑螂轉過身去,讓登布多看清楚,他的陰莖前端,有白色的一道疤痕。大約是某種宗教的割禮儀式。年深月久,這疤痕仍很清楚。

  「你當然有自由。你要紋甚麼上身,也可以。但請不要誤會,你真的有蟑螂的那一雙翼,還有觸鬚,還有六條腿,還有那種氣味!這些全都是你自己裝飾出來的。你能否認,這些都是外在的嗎?你要做一個外在的人,還是一個本來的人?」

說到這裡,登布多把手一揮。舞台外緣的梯口上,走上來一串人。李察立刻認得,他們就是當晚出事的有關人等。有幾位是攝影狗仔隊,還有駕車的司機,保安員、警察、救護員,酒店的侍應生,廚師,等等。最後面的一位,身穿華貴的錦袍,居然,就是英國宮廷中的王子了。他的前前後後,有十幾個儀仗隊隨從。那邊,蝴蝶裝扮的戴安娜公主,很不自然地「噢」了一聲。大約她是想不到,會在這樣的地方,看見她的前度夫君的。

看到此處,李察再也忍耐不住了。大聲對登布多說:「法官大人,我想他們也全部脫去衣裳,好不好?」

「當然好極!但最好是由你開始。」

  「甚麼?我是證人,證人不是應該置身事外嗎?」那李察一向過度自信,但此刻卻不由自主,變得害臊。說時遲那時快,他身上的衣服,好像蒸氣那樣,溶化不見了。

  音樂聲響起。仍舊是天鵝湖。那一列長長的人龍,此刻,每人都是赤裸全身,再分不出,誰是攝影師,誰是廚師,誰又是王子了。奇怪是每個人的臉上,不由自主都露出歡欣神采。好像囚禁的罪人,忽然得到赦免一樣。

  音樂愈來愈響。在響聲之中,眾所期待的蝴蝶公主現身了。她在一連串的高速旋轉之中,來到了登布多跟前。她也是全身裸露的。但她似乎全不介意,或者,她簡直已經把衣服這回事,忘記了。

  沒有忘記的,或者是只有她的痛苦。

  「請告訴我,到底我是犯了甚麼?要落得這種痛苦的下場?為甚麼上天沒有賜給我多一點的智慧?」

「為甚麼?」

  她一下子,又從登布多跟前滑過,來到英國王子跟前。
此刻的英國王子,彎腰弓背,白髮禿頂,已跟倫敦街頭的一個普通老漢,相去不遠了。幸運是公主並沒有在他的身前停住。或者,公主已經知道,再問他,也是枉然。他能夠知道甚麼?物質是光線的障礙物。物質豐盛的人,目光通常都限制在很短距離。

  「為甚麼?為甚麼?為甚麼?」

  她的聲音,在舞台的上空迴蕩,沒有人忍心告訴她真相。最後,她回到了登布多跟前,泫然欲涕。

  「唉,」登布多嘆了一口氣:「李察先生,或者你可以跟她講一點莊子哲學。」

  「不敢,不敢。」本來輕飄飄的李察,不知如何,卻謙虛起來了。但是,登布多的眼光,卻教他無法拒絕:「是這樣的,智慧是你自己的抉擇,甚麼東西,上天都可以為你安排,但抉擇卻要靠自己呢。」

公主畢竟是聰明的。她一下子滑了開去,在一旁若有所思。忽然又說:「那樣困難的抉擇,為甚麼偏偏要落在我的頭上?」 

「唉,」李察充滿同情地說,「是的。不是每個人都會碰到這種抉擇的。王子向你求婚?不是每個人都遇到的啦。如果你不是這樣美麗,又怎麼需要這樣重大的抉擇呢?你願意矮一些嗎?你願意醜一些嗎?你願意胖得好像美國老太婆那樣嗎?她們是毋須抉擇的呢。」

   「你願意醜一些嗎?」對於這一個問題,李察一向很有信心。這問題,可以使很多人反省。公主聽了這問題,就若有所思地滑出去了。但是,她的唇角,卻唱出了清脆的一聲:

「為甚麼上天沒有賜給我多一點的智慧?」

她一個人在舞台的正中舞動,沈思帶起了她的身體,似乎,大腦的轉動正在推著她。她不斷的轉,不斷的轉,她也不知道,自己身在何方了。

一隊古怪的儀式隊伍,奉著各式的金銀權杖,還有各式古典英國式禮器和旗幟,出現在舞台側翼。奇怪是這一隊人,全部沒有穿衣服,只是他們奉著的禮器,卻都是大金大紅的。而且,他們的腳下,也有一張透明色的紅地氈。他們是完全依著音樂節拍出現的。

在這一隊人後面,就是禿頂的裸體王子。他雖然身上沒有穿著,但威儀不減,一派皇室風範。

正在旋轉的公主,並沒有注意到,這一群人愈走愈近,已經來到她的身後了。她一轉身,猛然發現這赤裸的王子,已經來到了跟前。她躲避不及,就微微一個屈膝,那是很經典的一個芭蕾姿式,表示她的優雅和敬意。

  王子一揚手,侍從捧著一個鮮紅的托盤上前。托盤是用厚厚的紅色軟枕砌高了的。上面,是一顆巨型鑽戒。侍從把腰彎下,把托盤遞上,一直遞到了公主的眼前。這一
位侍從,已經不少年歲了。歲月的刻痕,不但在他的腰和腹部出現,連大腿的縐紋,也很清楚了。如果他仍穿著皇宮的畢挺制服,就不會這樣清楚地,讓人看見他的一切。

  但是,讓人注目的,畢竟是盤中的巨鑽。這是價值二十八萬金鎊的巨鑽。如果公主拈起了,公主就會變成為王后。

  但公主卻忽然飄開了。

  她的口中,仍是那一句歌聲:

「為甚麼上天沒有賜給我多一點的智慧?」她一直的飄,飄,飄,飄到了登布多跟前。

  「怎麼樣啦?不知道怎辦了嗎?」

  「為甚麼上天沒有賜給我多一點的智慧?」

  「唉,傻孩子。上天能夠賜給你聰明,但智慧卻是屬於你自己的決定啦。」

   「噢,是嗎?我頭痛啦、、、」

  她又飄開了。這一次,在急驟的鼓聲中,她來到了李察的跟前。

  「你愛甚麼?不是很容易的抉擇嗎?」李察似乎很輕
鬆。

「我愛甚麼?」她轉開頭來,不斷的喃喃自語。

  「你愛他的錢,還是他的人?這要你自己選擇了。上天給了你抉擇的自由呢!」

  樂聲急轉。似乎,她一下子瞬間明白了。

「我怎會愛這糟老頭兒!」

  裸體的老年王子,在不遠的地方,吃驚的看著她。

  「哈哈哈」,她大笑著高速飛舞,飛起了一條腿,一下子,就把儀仗隊的紅色托盤踢翻了。那巨鑽,以慢動作飄到高空,然後一直向下降。在地面牽起了一點漣漪,就沈沒不見了。那紅色的軟枕落得稍慢,也慢慢的,在所有人的眼前,沉沒不見了。

十六、 讀者回應

親愛的李察先生:

為甚麼你說,戴安娜是世界最美的人呢?我記得你提過,昂山素姬是比她更美的。希望我沒有記錯。
Cathy 上

親愛的Cathy小姐:

是的。李察己經老眼昏花。老人家本來是不適宜當選美會評判的。大會已經一再向本人發出警告,如果李察再選錯美女,下一次的選美,便不用李察當評判。這樣,李察便錯過很多欣賞美女的機會了。這是李察絕對不願意放棄的位置呢。

但是,李察只能向你說,今天的戴安娜,共有兩個。一個是天上的戴安娜,一個是地下的戴安娜。天上的戴安娜,自從那一次,她飛起她那修長的芭蕾美腿把巨鑽踼翻,世人一致公認:她是全世界最美麗的。天上戴安娜的美腿,天下聞名。沒有人不知道這一件事的。

相信你也知道:智慧不是天賜的,智慧是人自己爭取的。這一次,她已經爭取得到了。被王子求婚的機會,不是每個女孩子都獲得的:大約是無數美麗女孩的夢想。但是,有勇氣拒絕的女孩子,畢竟需要絕對的大智慧呢。擁有這智慧的天上戴安娜,肯定是最美的。

李察謹上

信件副本呈送:
選美團主席登布多先生
選美團第一副主席菲臘親王
選美團第二副主席伊利莎白女王

十七、交通意外

舞台上的鼓點,本來就是誘人的。但奇怪的是,這一次的鼓聲,拖得稍長了一些。使人以為,不知道甚麼事情,快要發生了。

急驟的鼓聲,節奏忽然變化。原來這不是鼓點,這是電單車氣缸裡的爆炸聲。高能量的汽油,在大馬力的汽缸裡燃點,發出如此響亮的聲音。鼓手的絕技,引
來觀眾的一片采聲。他們為出神入化的鼓樂絕技,一再安哥。

但是,很快,他們就不用安哥了。因為,狗仔隊的電單車,已經飛馳上場。最初只有一輛,以慢速在登布多跟前斜斜片過,好像是致意,又是好像是宣佈節目已經開始。他繞場一周之後,大批的車隊,就像蒼蠅那樣,穿插飛馳在舞台上了。這是一場精彩的雜技表演。險象環生的鏡頭,不斷重複。

而比車隊更快的,是一輛黑得發亮的豪華汽車。豪華汽車響著長長的號角,朝著車隊直衝而來。車隊散開讓路。豪華汽車像從天外開來,又像開往天外而去。奇怪是鼓手的聲音,更加激烈。不久,這激烈的鼓聲,便化為一下尖銳的金屬刮地的聲音。聲音是這樣的響亮和誇張,所有的觀眾,都呆住了。他們不能料到,事情會結束得這樣快。

舞台上是一片空虛死寂。

十八、蟑螂大戰

等了許久,許久,才有軟弱無力的救護車聲音,從遠遠的地方,慢慢的出現。

四位赤裸的救護員,抬著棺木上場。他們是走得這樣緩慢,步調又是這樣一致,每一舉足,膝蓋的彎曲角度完全相同。使人感覺,他們更像北韓的閱兵儀仗隊多些。

棺木在登布多的前面停下。棺木上躺著的死者,伸出一隻手,指向天空。這停頓在空氣中的手,好像是要指控甚麼。跟著,死者就坐起來了。他是一位褐色皮膚的赤裸美男。他從棺木的內裡,掏出一片白色的太陽眼鏡,戴在臉上。這樣,他灰褐的臉,就讓白色蓋了一半。這太陽眼鏡,鏡片全是不透明的白色,不知他怎能看見。

所有的人,都迷惑了。不知道這位戴白眼鏡的男子,跟著要幹甚麼。但見他雙手按著棺木的邊緣,一下很優美的側翻,落到地上。這棺木,變成了他的木馬。
他從地上,又再翻上棺木的外緣,一雙較剪腳,好像電風扇上了電。連翻轉動,在吃驚的觀眾掌聲中,吧噠一聲落地。 

他向著登布多略一施禮,就轉到台前挺立。眾人這才看清楚,他是死去不久的蟑螂王子。

那邊廂的李察先生,施施然地,拖著一條咪線,走出來。其實他應該用無線咪的。或者,他只是借這一個播音咪,轉移觀眾視線,以為他是來開演唱會的。他弄了一會,把咪插好,就開腔了:

   「各位先生、女士: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,歡迎今晚的特別嘉賓埃及王子和英國王子。兩位王子,分別飾演蟑螂甲和蟑螂乙。我們今晚特別情商得海遠先生執筆編寫歌詞。海遠先生以為,由兩位王子飾演蟑螂甲和蟑螂乙,是天衣無縫的絕佳配搭。今晚的劇目是:「蟑螂甲大戰蟑螂乙」。想知道,絕世美女蝴蝶公主會委身下嫁誰人?請特別留意戰況!

  李察話口未完,後台傳出來一陣很響的古典喇叭聲音:

   「蟑螂乙,我實在為你感覺羞恥!」說話的是英國王子,他正舒適地躺在一張巨型沙發床中,被八位赤裸美女抬出來。在他的身旁,還有一位妖艷的美婦,在為他揩抹身體。他白晢的臉孔上,架上了一片烏黑的太陽鏡。正好跟蟑螂乙的白鏡片是一對。黑人戴白鏡,白人戴黑鏡,應算流行時尚了。但見他站在沙發床上,指著埃及王子大罵:「棺材是人生的神聖歸宿,你竟任意玩弄,真是沒有Tate 屎!」

但是,由埃及王子飾演的蟑螂乙,卻是一言不發。只
見他把手一揮,後台就轉出來一群褐色大漢,同樣是赤裸全身,卻都有一塊白色鏡片,把雙目遮著。但見這群白鏡黨徒,很快排成單行,舞起蛇舞,團團轉,把沙發床圍住了。




在古典沙發床裡躺得舒服的英國王子,忽然發出一聲獰笑:「真想不到,你這樣幼稚!」說完,他把手在床上按了一下,那床四周,便噴出大量白煙,把白蟑

螂唬得四處亂滾。那沙發床隨即昇高離地,上到半空,離開了現場。

高空中忽然降下無數戴黑眼鏡的蟑螂甲,狂暴的音樂響起。兩批黨徒混戰。一場激烈的現代舞開始了。

現代舞,能夠跳到明天嗎?

十九、爸爸,你在那裡?

大戰很快結束。屍橫遍野。死傷枕籍。小孩子在屍體間爬行,一邊哭喊:「爸爸,爸爸,你在那裡?」

  小孩子從台左,爬到台右。只見屍體中偶然有重傷者反側。但小孩找不到爸爸。

「爸爸,你在那裡?」

  小孩子從台右,又爬回台左。只見屍體中偶然有重傷者反側。但小孩找不到爸爸。
 
  (如果找不到適當的小孩,也可用少年人代替。但聲音一定要是小孩的聲音。)
 
  小孩在屍體間爬行。偶然,還會拉起一條人臂,或者一把人的頭髮。
  
  蒼涼的笛聲。
 
小孩仍只是重複相同的句子:
 
  「爸爸,你在那裡?」

二十、嬰兒選拔大賽

這裡是一家電影公司的辦事處。大堂外面,已經有百餘位手抱嬰兒的婦女,等候多時。
 
一位幹練的女士出現:
 
「各位家長,我們今天的招聘會,很快就會開始了。我們需要聘請的,只是一位三歲剛剛會爬行的小孩子,他只需要識得講一句台詞。他只需要識講:「爸爸,你在那裡。」便夠了。如果導演選中了你的兒子,便會為你簽約。你的孩子,就會成為我們的明日之星。百萬片酬,將會是你的下一階段目標了。祝你們好運,成功轉型為一位星媽。」 
 
一位時髦的女士舉手:
 
「我的兒子常賴尿的,我為他穿上尿布,可以嗎?」
 
「這是不重要的。他怎樣賴屎賴尿,都不要緊。重要是,他要識得講台詞。要講得好。」
 
「請問,怎樣才是講得好呢?我應該怎樣教孩子呢?」
 
  「哦,你問得好。導演說,如果你的孩子,在說「爸爸,你在那裡?」時,是非常用力,帶著哭聲,力竭聲嘶,令人毛髮直豎,非常感人,那便可以了。」
 
另一位時髦女士舉手:「我已經兩天沒有給孩子吃飯了,等會他哭起來,一定非常大聲的,這樣可以嗎?」
 
「如果他沒有餓得昏去了,仍有氣力爬行,那便沒有問題。」
 
  眾位家庭婦女,一下子便議論開去了:
  
  「嘻,我等會盡力打他的屁股,他一定哭得非常傷心。」
 
「哈,我教你們一個方法:用木衣夾啦,夾緊他的耳朵,他一定盡力哭喊。」
 
  「你不如夾他的小鳥,哭得更大聲囉。」
 
「 啊,真是好主意!」

二十一、小女兒的問題

當時,大約是午夜三點鐘。

李察的房門,忽然打開。小女兒衝了進來,大喊:「爸爸,爸爸,有人逼我嫁給蟑螂,我不要呀!」李察的小女兒,當時還只有七歲,儘是發些希奇古怪的夢。她頭髮疏疏的,都被汗水沾滿了。大約是房間太熱了。睡得不好,所以發夢。李察一邊為她揩汗,一邊安慰她:「傻孩子,你是人,怎會嫁給蟑螂呢?」

  「但蟑螂不斷向我求婚呀。」 

此時,李察的妻也醒來了:「噯,人家求婚,你一定要答應的哦?你可以不睬他啦。」
小女兒又忽然扭擰起來,「但人家還沒有想好嘛。」

  「為甚麼沒有想好?」

  「他坐的蟑螂跑車,很棒的呀。」

  妻哄了小女兒好一會兒,她才好不情願地回去睡。但是,李察卻是怎樣也不能再睡。腦中全是古古怪怪的念頭。反轉了的地球,被蟑螂統治了。漂亮的女孩子,都被蟑螂搶光了。蟑螂時代,就要來到了、、、還有她說的那蟑螂跑車,是甚麼車呢?

  忽然間靈感迸發,想起來了。就是那一種扁扁的,伏在馬路上,活像一隻蟑螂那樣的跑車。這種車,車門打開,好像蟑螂展翅,走起來,聲音也特別響。難怪小女兒心大心小,不知道嫁不嫁好了。